《丰田生产方式》连载12——杰出人物与丰田主义

　　由于丰田生产方式是以彻底杜绝生产现场的浪费、不均衡生产和强行生产为先决条件的，因此，当机器发生异常现象——哪怕是微小的异常现象和可能会出现次品时，就要立刻停机。“准时化”是丰田生产方式的出发点，而且是构成丰田生产方式的基石。

一、普遍的世界就在身边

　　二战后不久，时任丰田汽车工业公司社长的丰田喜一郎就满怀壮志地激励我们：“要赶上美国。”这在前面已经叙述过了。丰田喜一郎曾对丰田英二说：“在制造汽车这类综合工业中，汽车的组装作业最好是各种零部件非常及时地集中到生产线上来。”大家都已经了解，“准时化”就是“将需要的物品，以需要的数量、在需要的时间送到装配线上”的一种做法。这是构成丰田生产方式的基本思想。当时，丰田喜一郎所言的“准时化”给了很多丰田人以启示。

　　我也深受其吸引，“准时化”这个词本身，在当时是个新词，是它的内容吸引了我。需要的数量和需要的零部件，在需要的时间，同时到达生产线的各道工序上，只要想象一下这种情景，也足以令人感到快意和兴奋。“准时化”似梦一般，似乎可以做到，似乎又没有可能，既不能说无法实现，又没有无法做到的理由，这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一一种挑战，会让人感到兴奋和刺激。当时，我对汽车是个纯粹的门门外汉，但是我被这位超凡出众的喜一郎的话所深深感动，并得到了启发。

　　在1932年春，我从名古屋高等工业学院的机械系毕业后，进入了丰田纺织公司。这个公司是丰田集团的缔造者丰田佐吉所创立的。当时的社会情况是，1930年纽约股票暴跌引起世界性的经济恐慌，这种余波两年后在日本经济中还在持续发酵。由于经济不景气，开始接连不断地出现失业者。在这种充满危机的社会状态中，这一年又发生了暗杀犬养木堂首相的“五▪一五事件”。

　　我进入丰田纺织的动机，就是想所学的机械专业能够派上用场。但不管怎么说，在当时很难就业的社会中，是由于我父亲同丰田喜一郎的朋友关系，我才进入了丰田纺织公司。能够同丰田喜一郎在汽车界相遇，这是我根本没有想到的。战争期间的1942年，丰田纺织解散了，因此，1943年我转入了丰田汽车工业公司。在当时那种激烈的战局中，我成为正在着手生产日本国产车的丰田喜一郎的手下。

　　对我个人来说，在纺织厂所学到的经验是相当宝贵的。不论是汽车还是纺织，在生产现场中人与机械的关系基本上是相通的。作为同属于以“制造物品”为基本业务的工业私企，降低成本都是企业经营的主要课题，这无论在东方还是在西方，无论是古代还是今天，都是一样的。

　　日本的纺织业远比汽车业历史悠久。从二战前开始，日本的纺织业就经受了世界经济浪潮的冲击。正是这种冲击，才使它不断地采取了有利于增强国际竞争力降低成本的措施追赶上了英国的兰开夏棉业公司，并超过了英国的约克郡棉业公司。显然，日本的纺织业在二战前就已经把视野扩向全世界，并致力于生产现场的合理化。与纺织业相比，日本汽车工业的历史很短。从二战前到战争期间，以丰田喜一郎为首的汽车技术人员和汽车经营人员计划大量生产日本国产车，但遗憾的是事实并不像丰田喜一郎在心中描绘的那样。虽然生产了相当数量的载重车，但距离大量生产轿车的愿望还相差很远。

　　这种愿望有可能成为现实，是在二战后的1950年以后的事。日本解除小轿车的生产限制，废除汽车的法定价格，都是1949年10月宣布的。至于全面废除配给制，向自由销售制度转变是在1950年10月。不幸的是，几乎与此同时，丰田喜一郎因在工潮中承担责任辞去了社长的职务。我在这里想说的是，在我先后就职的丰田纺织公司和丰田汽车工业公司，当时尽管规模都很小，但在内部，却到处洋溢着具有世界水平气氛的感觉。

　　1932年，我开始在丰田纺织公司工作。在这之前两年，丰田佐吉老先生故去了。然而，这家公司里还保留着这位发明家的伟大遗风。因此，我在不知不觉之中领会到什么是世界水平了。这真是难得的事。后来调到汽车工业界，我在这里遇到了具有高超预见性的丰田喜一郎先生。身边总是有世界级水平的人物，实乃我的荣幸。

二、两位杰出人物

　　我曾多次谈到准时化和自働化是支撑丰田生产方式的两大支柱。

　　自働化

　　“自働化”是从丰田佐吉的思想和实践中汲取过来的。丰田佐吉发明的丰田式自动纺织机，不仅速度快，还能在有一根经线断掉后，或者在纬线用完的时候，就会自动停止。由于丰田生产方式是以彻底杜绝生产现场的浪费、不均衡生产和强行生产为绝对条件的，因此，当机器发生异常现象哪怕是微小的异常现象和可能会出现次品时，就要立刻停机，这是不可缺少的。关于这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丰田式目功纺织机”这本具体的教科书。我们能从丰田佐吉的业绩中学到这样一种思想，就是只有赋予机器人的智慧，机器才能真正变成为人服务的工具。

　　值得学习的是，佐吉老先生对待事物的认真态度。在原口晃写的《佐吉老人一席谈》文中，有 下面这样一段话：那时的纺织业不像现在这样盛行，只是发展到在各家各户由老太婆们用手工织格子布的程度。我们村子里全是农户，每户都有手工织布机。可能是环境的影响，我渐渐对这种机器发生了兴趣。有时我整天站在那里观看附近的老太太织布。我逐渐懂得机器运转的道理。看着织成的棉布不断卷起，我越来越觉得有意思，并逐渐产生了浓厚兴趣。

　　这段文字回顾了佐吉老先生20岁那年春天（1887年）的往事。丰田佐吉这种整天看老太太织布，渐渐懂得了织布机工作原理，以及越看越感兴趣的态度使我深为感动。我反复强调丰田生产方式的思考原则，对待事物应该反复问5个“为什么”。其实，这也是和佐吉老先生的这种态度联系着的。

　　要改进作业，若不熟悉生产现场，是任何事情也搞不成功的。我多次讲过，只有整天身在生产现场，才会自然而然地知道应该做些什么事情。如果睁开双眼待在生产现场，就能清楚地了解真正的浪费是什么，就能够找到我们经常提请注意、使“无益的东西”变为“有益的东西"的具体办法。

　　准时化

　　“准时化”这句话是直接出于丰田喜一郎之口。然而，这个支持丰田生产方式的支柱，由于没有像启发我们搞“自慟化”的丰田式自动纺织机那样的具体对象，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它是个难题。丰田佐吉第一次去美国是在1910年，当时是汽车工业兴起的时期。汽车越来越吸引人，大家都争着制造汽车。佐吉老先生亲眼看到了福特T型汽车（在两年前开始出售）陆续出现在市场上。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也还是非常刺激人的，何况被刺激的是发明大王丰田佐吉。他在美国逗留了四个月，毫无疑问，他看出汽车为何物了。恐怕他以认识事物的独特能力，在那一刻就预见了汽车将会成为大众交通工具，最明显的就是因为丰田佐吉回国后常说：“今后是汽车的时代啦！”

　　毫无疑问，丰田喜一郎是清楚领会了佐吉老先生的想法后才开始从事汽车事业的。他对汽车工业的认识，尤其对美国汽车企业的看法是相当冷静的。他认识到汽车工业大有前途，同时也深深懂得汽车事业的艰巨性。例如，需要大量的汽车外围企业，还有企业的管理体系等等问题。

　　丰田喜一郎所讲的“准时化”这个词让我深受启发。自那以后，我开始思考这种设想的出发点。虽然没有直接聆听丰田喜一郎先生讲，但我可以肯定，他早已想出一种能凌驾于美国快速发展的汽车生产方式之上的某种生产方式。“准时化"的确是一种独特的想法，就是现在也是超凡的，因此我对喜一郎先生丰富的想象力实在佩服。

三、学习永不服输的精神

　　我认为丰田佐吉和丰田喜一郎均具有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精神。丰田佐吉是一种张扬的不服输精神，而丰田喜一郎则是一种内敛的不服输精神。1922年至1924年，丰田佐吉在其谈话和文章中，以强烈的语气说，日本人应该用自己的智慧向世界挑战。

　　现在，西方白人公开评论说，日本人对现代文明没有什么贡献。中国人至少发明了指南针，而日本人有什么发明呢！日本人只是一个会模仿的民族！因此，日本人必须以巨大的决心与之抗衡。不要去吵架，也不要用武力去争个高低，而要去自己证明自己具有卓越的智慧，由自己来洗刷掉这种奇耻大辱。与其只在国际上与之抗衡，徒然激起仇恨心理，莫不如一步一步地前进，用人类神奇能力考虑问题，驱走那些所谓智力和能力高人一等的人对我们的羞辱，发挥我们自己的优秀特长。

　　日本有发明消化剂的高峰让吉，也有因研究热带病而闻名的野口英世博士。但是，他们全是接受白人的指导和援助，而且借助于白人的设备取得成功的。今后，我们将完全不依靠白人，而只以日本人的绝对力量完成一项大的发明。我觉得这里迸发出一种洋溢着智慧和勇于挑战的激情。

　　在丰田喜一郎对我们说的“三年赶上美国”的语气中，虽然没有感到具有丰田佐吉讲的那种锋芒毕露的斗志，但是他的决心确有非同一般的挑战气势。从“准时化"设想的独特性可以看出，这里有一种和“只靠日本人的绝对力量”一脉相承的“不服输精神”。在丰田的历史上，丰田佐吉和丰田喜一郎是两位杰出人物。1935年11月，在东京芝浦举行的丰田汽车工业公司东京试车大会上，丰田喜一郎讲话时引用了丰田佐吉从未公开的谈话：“我制造织布机报效国家，你应当为国制造汽车。”然而，在汽车事业正规化之前，1952年3月26日，丰田喜一郎去世了，令人惋惜。我认为，“准时化”是丰田喜一郎的遗言。

四、丰田主义：科学性和合理性结合

　　丰田主义是由丰田喜一郎所确立的。丰田喜一郎认为汽车事业应该满足下列条件：

　　１、最终目标是生产大众车

　　2、必须建成小客车工业

　　3、制造价格适宜的畅销车

　　4、落实厂商计划的是销售能力

　　５、建立原材料工业

　　丰田喜一郎写的《丰田汽车的历程》（1936年9月发表）一文非常具体地表达了什么是丰田主义。其中带启发性的内容很多。

　　现将其重点部分引用如下：

　　丰田汽车，渐渐在市场上崭露头角，能有今天并非是靠着某一个技术人员或工程师随兴所能做到的，而是经过无数人苦心钻研，汇集各方面知识，经过长年累月的努力和多次失败后才获得成功的。

　　日本果真能制造出大众化汽车来吗？三年前，在许多人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汽车方面有经验的人更是这样想的。我们完全没有制造汽车的经验，但是引擎的设计和研究早在几年前就开始了。1933 年大体上准备就绪，决定以东京大地震十周年的9月1日为期，成立公司，正式开始制造汽车。

　　很多人暗自说，这件事做得是如何轻率，一些人直截了当地提醒我慎重，也有人说汽车工业是如何难搞的一种事业。可是，这些话是我好几年前就已听到的一些话，正是因为如此，一直到现在我都在呕心沥血地为生产汽车做准备工作。因此，我确信如果依靠丰田自动纺织机械制造厂现有的力量，是能够生产汽车的。可是，生产汽车与纺织机械有许多不同的难点，不是很容易就能达到在市场汽车销售的目的。所以，我们只好说是为了爱好才干的，而且在这种名义下一干就是三年。在此期间，没想到政府公布了《汽车制造事业法》。这样一来，便不能以“爱好”这种任性的态度来干了。既然对国家负有义务，不管你愿意与否，必须尽快地正式投产。

　　自从正式决定制造汽车以来，三年内究竟做些什么工作呢？.....

　　现将三年内准备工作依次做下列的说明：对汽车制造而言，什么是最重要呢？毫无疑问是材料。如材料的问题无法解决，对汽车的制造而言，就像建造房屋没有做好地基一样。

　　日本的钢铁工业是相当先进的。然而，专门制造最适合于汽车的材料，以致能够靠它营业，则要付出相当大的代价。并且，也需要进行相当规模的研究，恐怕更不会有材料供应商能如此耐心给予方便的。即使有，也不可能处处都按照我们设想的那样进行研究材料问题有了进展，发动机也要改进。随着发动机的改进，又必须改进材料。在研究发动机的过程中，与它密切相关的材料生产，似乎是非常多余的工作。但是，从现在的日本来看，非自己生产不可。在制造发动机上无论怎样乐观，如果材料不当，便会缩短使用寿命，抬高价格，降低性能。材料造不出来，汽车的研究也就无法进行，但是解决这一点需要多达200万日元的额外费用。在今天的日本，材料就是汽车的生命。然而，单靠日本自己的力量能够生产出这种材料来吗？我想去请教一下本多光太郎先生，因为这是个寻求答案的捷径，于是我立刻到仙台向先生求教。他说，“日本现在的力量完全能够办得到”，“没有必要雇外国人”。我这才完全放下心来，并立即着手筹建钢铁厂。

　　来我公司参观的人常常发问，铸件的合格率是多少？要说铸件，一般合格率不到95%左右，就不能大批进行生产。

　　想制造汽车而又担心铸件的成品率，在这种可怜状态下，最好停下来，干脆不制造。我就用这样的话大大激励工厂的员工，使他们觉得搞不出这种铸件是丰田的耻辱。在使用铸型机以湿砂模铸造汽缸取得90%的成功率以前，有过许多失败。但是，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以后取得了成功。取得成功的原因，是从许多年来一直用铸型机和电炉铸造难度很高的织布机薄片铸件上获得的经验。即使这样，仍有五六百个汽缸报废了。同样东西制造1000个以后，一般工人就能达到熟练而不出废品。在最初的几百个铸件中，虽然也有铸得好的，但在彻底掌握技术之前要舍得把这些产品全部扔掉。这样，材料方面的问题大体上解决了。

五、厂房可以简陋，机器不可将就

　　要知道丰田喜一郎为保证质量，是怎样寻求好机器，以及为熟练地掌握这些机器而付出的努力。

　　在机械制造中，通过采用相应的工作母机，是一定能够制造出产品的，但是，问题是如何能廉价地制造出来。

　　铸造零部件的加工和制造纺织机并无甚大差别。纺织机必须以相当大量的方法制造，汽车也是一样，但纺织机种类复杂，而汽车却比较简单，只不过在精确度和工作机械上，须使用更专门的东西，如精密车床和钻孔研磨机等。对于这些，只要看看汽车业的现状，以及各个机械制造商都大力积极研究汽车制造的新式机械，就知道不会错了。在这个方面，很明显，采用相当先进的设备，就能够生产出绝不亚于外国的物美价廉的产品....我认为，即使厂房是简陋的木板房也无妨。

　　只要花费大量经费买到能够圆满生产的一整套机器。购买数量不少的每台价值五六万日元的机器也是可以考虑的。如果对购买这些机器犹豫不决，那么，最好是一开始就不要从事汽车事业。所以，要有花大量资金买机器的思想准备。从这种观点出发，我们盖起简陋的木板房，节约了研究资金，为此受到了嘲笑。

　　不管你怎么嘲笑，反正钱如果使用不当，再多也不够用。一定要杜绝哪怕是微小的浪费来购买机床。如果对那些机床不进行相当详细的调查就加以选择，无意中会买了不合适的设备。为了不买错机床，需要专程到美国进行考察，买错一台，三五万日元就会打水漂了。下一个问题是，这种高级的机器买来以后，能不能熟练地掌握运用呢？这就需要设计出能适应大量生产的工具。很自然，这种设计制造需要三四年时间。丰田公司在买进机床后的三年期间到底做了些什么，现在可以明白了吧。

　　买来价值几百万日元的机床之后，在大约三年时间里，几百个人拼命地工作。如果一台汽车也没有在市场上出售，那么大部分股东可能会担心，是否能生产出汽车来呢？当局者也会感到，无论怎样说，一两辆汽车都没有生产出来，也太说过不去了。然而，这样生产出来的汽车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这里面，经营者与资方之间都有自己难办的地方。因为既没有拿出足够勇气干下去的经营者，也没有完全信任技术人员随意干的资本家。生产出的汽车能赚钱当然好，但头几年显然要赔钱的，要真正立住脚是很难的。

　　我个人认为，这样盲目开展事业的人是相当愚笨的，头一两年大多数的经营者大概也都这样认为，或是自不量力，或是那种被人一怂恿就盲目去做的人，因此有这样的想法，就不足为奇了。幸好日本颁布施行了《汽车制造事业法》，对汽车事业有非常大的帮助......

　　做一番谁都不愿意做而又难做的事业，要比用一般方法去做肯定赚钱的事业，更富有人生的乐趣。如果自己力量不够干不成而失败，就只能认输了事，但要干就要尽量去干好。因此既然要干，那就要生产人们认为最难生产的大众化小轿车。我就是从这种立场出发着手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