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田生产方式》连载13——日本式的增长方式

　　由于丰田生产方式是以彻底杜绝生产现场的浪费、不均衡生产和强行生产为先决条件的，因此，当机器发生异常现象——哪怕是微小的异常现象和可能会出现次品时，就要立刻停机。“准时化”是丰田生产方式的出发点，而且是构成丰田生产方式的基石。

一、追求日本式制造方法

　　铺设汽车事业这条新轨道的丰田喜一郎所从事的工作，是在日本的土地上，探索日本式的制造方法。这样做，可以把人类的智慧运用到各个领域中去。日本汽车工业发展缓慢的原因之一，是车身的制造不像美国那样采用大批量生产的方式，而是用手工敲打出来的，在这种情况下，建立汽车工业是很难的。

　　怎样才能解决这方面的问题呢？

　　这是一个经常令人头痛的问题。有人提出雇佣外国人，但这样便会原封不动地引进不符合日本现状的美国式大批量生产的方式。可以说，日本的现状几乎没有这方面的工业，只是用手工敲打来生产。由于日本人比较手巧，用手敲也生产出了相当多的车身。但不论如何，大批量生产的前提是必须有冲压机。可是，日本不像美国生产几千万辆车，不能够花过多的钱去制造冲摸，需要设法谋求一种日本独特的制造方法。即使主要部分用压床，次要部分如果不用手工，也无论如何不应该照搬美国的方法。

　　我想，要了解汽车工业的进展，有必要先大致明白其状况。通过川真田一夫的引导，我参观了东京当地的一些工厂。偶然之中，我参观了用冲压机压造出挡泥板的杉山铁工厂，也许其他地方也有这一类的工厂，但我还是问了杉山先生是否想尝试车身模具的制造。

　　他说，想试着干一下。于是，在这里，我获得了意料不到的便利条件。关于模具制造问题，因为还处于初始阶段，所以需要研究各种制造方法。但不管怎么说，由于没有机床，就不得不仍旧采用手工方式制造。当然，外国有造型机，如果像外国那样，是专门制造各公司需要模具的承包公司，并且又仅仅生产模具的话，是可以安装几千台这种机床的，但在日本是行不通的。相反，手工制造却具有快捷而便宜的优势。因此，我们就用手工开始做，大约用了一年半时间，造出外表粗糙的模具。这方面的研究，今后还需要加强。

　　其次，冲压用薄钢板质量的好坏，对于压模有相当重要的关系。

　　如果使用上等质量的薄钢板，压模就非常容易。于是，我拜托在大学里工作的三岛德七博士进行薄钢板的研究。我想，他在出国期间对这方面的研究已取得了相当大的进展，所以，日本也能逐渐制造出好的产品来。至于喷涂和内部装饰方面，日本已有经验相当丰富的人，也不必担心。

　　最后，关于装配问题也是这样。由于需要使用设备、准备装配工序和熟练的技术，所以必须对职工进行培训，但这不是一个难题。因为日本人非常心灵手巧，所以从这方面来说，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制造出比外国车更物美价廉的车来。

二、制造有价值的产品

　　1936年日本颁布了《汽车制造事业法》，着手保护和扶植国产汽车企业。但是，市场上的需求量取决于企业能否以市场能够接受的价格提供产品。从下面的文章里可以清楚地看出，丰田喜一郎先生具有地地道道的企业家精神。

　　汇集日本当代的知识，总算初步搞出汽车来了。如何加以改进使之发展，应该与今后的学术研究互相促进。这是以后必须要做的事。当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不论造出多么好的汽车，如果价钱贵而用起来又不经济的话，也是不行的。所以，最终的结果就落到价格上来了。日本的国产汽车究竟生产多少才能得出一个适当的价格呢？

　　这个数字谁都想知道，但谁也不能准确地回答出来。

　　必须以现实的卖得出去的价格销售，卖得出去的价格是多少呢？恐怕至少要比外国车便宜才卖得出去吧！诉诸爱国心的销售，即使一个月可以卖50辆或100辆，但要抛售200辆、300辆是困难的，也仍然需要在价格上进行竞争。尤其是人的习惯，会因低价格购买新东西而感到快乐，因此都会大幅地杀价，这可从我们购买机器的情形得知。政府机关的车子，或许会照价购买，但是其他的人只要能杀价的话，就会以价格的高低做决定。

　　如果想仅仅诉诸消费者的爱国心，实际上也是不太可能达到销售的目的，所以下定决心降低价格才是关键。如果不如此做的话，一个月想要卖几百台，简直不可能，不管如何地提高销售技术，做些巧妙地宣传，是可以一时欺骗消费者，但是无法永远地持续下去。

　　如果我们国产车的价值被人们所了解，人们就会用相当高的价格来购买它。然而，在此之前，我想很多人都抱有这样一种想法来使用国产车的，即如果白送给我的话，也是看在情面的份上来用它。

　　我想，说什么为了国家而带头使用国产车的人是极少的。消费者仍然是抱有这样的态度：只要是新东西，就应该花费一些钱，但价格必须要大大地降下来。制造国产车，卖不出去怎么办？这样的事也当然要考虑到。但用这种压低的价格销售，将来是否合算？这是制造者最需要考虑到的一点。

　　幸亏制定了《汽车制造事业法》，在某种程度上防止了过分的价格竞争。然而，相反的是，不能因为有章可循，外国车、国产车的价格就可以比以前贵。至少应该是有了原则，国产车发展起来，因此，用户就能买到便宜的汽车。在这一点上，我们有很大的责任。但是，开始时，当然不能生产出便宜的汽车。

　　现在的国产车，能否用便于出售的价格经济地进行生产呢？

　　价格便宜固然好，但是，如果因此就使用不好的材料，降低产品质量，使产品不能经久耐用，那么，日本车的结果将是一事无成。尤其在国产车的初始阶段，一切都是非常困难的。造出物美价廉的商品就卖得出去，这个原则不会改变；但是在刚开始的阶段，是不能制造出物美价廉的产品来的。如何突破这道难关呢？在防止无序竞争，特别是防止基础牢固、富有实力的一些外国公司不计成本倾销汽车的意义上，《汽车制造事业法》的作用是十分明显的。

　　但在正当的竞争中，除了依靠自己的力量之外，别无他途。

　　在丰田喜一郎发表上述文章前的那年5月，政府颁布了关于建立国产汽车工业的《汽车制造事业法》。这是政府采取的一个强有力的措施，其目的是把汽车工业作为政府许可的企业，要抑制外国汽车组装业务，从而扶植国产汽车工业。

　　对此，丰田喜一郎总是告诫自己，法令虽然能够抑制过分的竞争，如果我们陶醉于这种扶植政策之中，就会遭到需求者即用户的疏远。他的这种思想充满着企业家的神圣责任感。

三、从大局出发，从小处着眼

　　我认为，丰田佐吉先生也好，丰田喜一郎先生也好，观察世界的目光（可以说是国标感觉吧）比任何人都敏远，非常富有预见性。他们的共同点，是始终立足于生产现场，现实地、冷静地、客观地看待事物，他们通过认真处理实际问题，从而抓住了事物的本质。

　　有的人一到生产现场，总好饮毛求能。但是丰田佐吉和丰田喜一郎从不这样。他们能让人感到，在他们的头脑里总有一幅美好的蓝图。这可以说是他们具有整体思维或全局观念吧。

　　他们虽然具有全局观念，但是在具体的工作上，还是相当严谨的。因此，他们在具体工作上也是脚踏实地的。

　　丰田佐吉的发明经历，可以从原口晃的（佐吉老人一席谈》中了解到。他是一个勤奋的人，也是一位天才。

　　他不看商品样本和书籍，也不借助报纸杂志，更不向别人请教，借助别人的智慧来帮助自己的发明。他既没有学过数学，也没学就物理，完会凭自己的思考、自己的设想而完成了受人敬佩的大发明。

　　而且，它的原理充全符合科学理论，不管哪位数学教师或设计机械的学者，对丰国能吉的发明都挑不出毛病。而且，丰回佐吉的发明完全是从实际工作中产生出来的。因此，即使它在原理上多少有些不同，但是实际一用佐吉先生的发明反而会表现出超越理论的成绩，他是一个很务实的人····

　　既没有顾问亦没有助手，自己一个人没有特别的研究室，手边也没有参考资料，把自己的房子当作研究事务室，不会客亦不共邀他人来研究。一连几天，从早到晚，望着天花板，瞪着榻榻米，默默地思考。他100多个专利就是这样自己想出来的。

　　一旦发现好的素材，他就会凝视着它，像要把它看穿一样，非弄明白它的本质不可。他常常站着看附近一位大娘的手动织布机—这是丰田佐吉创造发明的源泉，也是他钻研具体事物的态度。通过亲身感受国外的情况，促使自己的事业的发展，丰田佐吉这种进取精神和广阔的视野，实在令人钦佩。他胸怀开阔，又不好高骛远，在一瞬间，他就能把从观察对象的启发中产生的想象力变成一个具体的形象。可以说，在他的身上，正像棋艺中所说的那样，既有全局观念，又有慎处每个棋子的能力。

　　丰田佐吉在1910年考察过美国。在这以前，因为发生纠葛，他辞去了丰田纺织机公司职务，那时他是处于逆境之中。他在美国参观了被称为划时代发明的“封闭式”和“理想式”自动纺织机。他发现自己发明的自动纺织机，大大优于这类机器，从而恢复了信心。佐吉老先生把在国外的考察作为向更高目标飞跃的跳台，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实在令人钦佩。

　　当时，他在美国还看到了汽车。那时他就意识到，在自动纺织机之后要着手搞汽车。可以说，自动纺织机和汽车在佐吉老先生的创造发明的生活中有着非常密切的联系。

　　丰田佐吉发明的丰田式自动纺织机和环形纺织机，同汽车一样，都是依靠动力自动转动的机械；而且，环形纺织机织布时可以不受长度限制，同汽车的奔驰不用轨道一样，在设想和实用上，其无限性都可以看做是同一类的机械。

　　丰田佐吉无止境的想象力，总是具有在现实世界中以具体的形式展现出来的特点，也就是说具有能结出硕果的特性。丰田佐吉从美国回来以后，就大声疾呼说：“今后将是汽车的时代！”在他的脑子中，除了纺织机以外，已开始有类似于日本汽车工业的新构想。

四、追求民族创新无止境

　　从丰田佐吉到丰田喜一郎，直到现在的丰田汽车工业公司的过程，是日本现代工业发展和走向成熟的道路。在这里清楚地贯穿着日本原创技术的线索。

　　丰田佐吉最初想发明自动纺织机的时间是1910年，但真正完成这项发明的时间是1926年，其间前后共花费了25年的岁月。

　　最大的成果是完成了丰田佐吉所追求的“只用日本人的绝对力量来完成一大发明”。

　　翻开丰田佐吉的言行录，便可以看到他为了实现工业立国而与西欧强国对抗的那种勇猛的战斗精神；也可以从他亲口说的“靠智力挑战”中，看出一种超越时代的新思想。训练和磨炼日本人固有的“智力”，并把这种智力成果及日本独创商品出售到外国，用来增加国家的财富。不妨说，这就是丰田佐吉的人生观、事业观和世界观。

　　丰田佐吉就是把经过训练和磨炼而积累的“智能”本身卖给了外国，这种“智能”就是“专利”。用现在的话说，丰田佐吉研制的自动纺织机的事业，就是技术性很强的“知识产业”。

　　众所周知，1930年丰田纺织公司同英国的布拉特兄弟公司缔结专利权转让协议就是一个具体实例，因此获得100万日元，从而充作汽车的研究资金。

　　我非常佩服丰田佐吉那种始终考虑如何把最宝贵的人性智慧，即自己的智慧充分发挥出来的坚强信念。日本人没有创造性，日本没有创新技术，不单纯是与一个企业相关的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日本永远不能赶上欧美并与之并驾齐驱的问题。我把这种使国家富强起来的意识作为约束自己的座右铭。

　　在当今的世界经济中，日本在贸易方面发挥的作用已经变得非常之大，甚至可以说是大得过分了，因而不可避免地引起与他国的摩擦。解决这种问题，需要通过政治上的谈判来达成协议，通过协议调整贸易额。然而，从纯经济方面考虑，应该做些什么呢？我深深感到，对方也好，自己也好，都必须输出符合自己心愿的高价值产品，即丰田佐吉所说的附加了“智能”的商品，进一步地说，就是出口智力。

　　虽然丰田佐吉追求日本原创技术，并且有所成就，但据我所知，他并非是关在象牙塔里面闭门造车，而是从生活的现场，发现题材，调和一些矛盾的东西。就自动纺织机而言，在机械的构造或是性能方面，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世界最高水平。

　　达到了世界最高水平，并把它正式加以投产。这样的例子我是很少听说过的。纵然在学术世界里有伟大的发明，但它在产业之中得到的应用，并且形成产业本身的核心的例子是极少的。特别是在日本是不是更少一些？

　　丰田佐吉提到的高峰让吉博士的“高峰消化剂”，不可否认也是日本人创造力的产物，但却是在外国的研究室里取得的。我并不是说它的价值低，而是说同丰田佐吉的发明相比，条件和场所均不同。日本人在科学上取得的成就不多，何况，可资利用的土壤还没有肥沃起来，所以丰田佐吉的存在更显弥足珍贵了。

　　难在这里还想提一下丰田喜一郎的有识之见。在前面所提到的1936年发表的《丰田汽车的历程》一文中，丰田喜一郎曾谈到：“冲压用薄钢板质量的好坏，对于压模有相当重要的关系。如果使用上等质量的薄钢板，压模就非常容易。于是，我拜托在大学里工作的三岛德七博士······

　　三岛博士所发明的MK钢，同纯粒铁和NKS磁铁（本多光太郎博士发明）一样，是为数不多的日本人自己发明的技术之一。丰田喜一郎对MK钢寄予很大的期望。遗憾的是，在MK钢的实用上，德国的勃修公司和美国的通用电气公司都倾注了力量，而在日本的企业家中，只有丰田喜一郎最热衷于这个问题。

　　丰田喜一郎一有机会就说，要建立汽车的基础工业，就必须切实巩固汽车工业的基础——学术世界。为此，强烈希望大力加强各种工业学科的协同配合工作。他是一个无论干什么事情都非常重视基础工作的人。

五、辩证式的发展

　　丰田喜一郎在经营汽车以前是经营纺织机的。

　　丰田佐吉周围的许多人都是我们的前辈。作为无名英雄，他们对丰田佐吉的伟大发明给予帮助，推动了这项事业向前发展。

　　丰田喜一郎在纺织机时代也是作为丰田佐吉的左右手而东奔西走，在自动织布机的发展和工业化上，以及在向外国企业出售机械和技术合同谈判等方面，丰田喜一郎的工作总是围绕着织布机而奔走忙碌。

　　无疑，丰田喜一郎从很早以前就对汽车抱有很大的关注。但使他受到最强烈感染的，是1930年为了同英国布拉特兄弟公司进行交涉而西渡英国，并周游欧洲和美国的一次旅行。尤其是在美国的纽约，可能是亲眼目睹了汽车的洪流，而受到一次巨大的冲击。

　　卧病在床的丰田佐吉让刚回国的丰田喜一郎详细汇报美国和欧洲的汽车情况，并把从布拉特兄弟公司得到的100万日元充作汽车的研究资金。可见丰田佐吉的果断和预见性多么出色。同时，接受这项工作的丰田喜一郎的责任感和奋发图强的劲头儿也是非同一般的。

　　我把从丰田佐吉到丰田喜一郎的时代变化看做是事物的新发展。从这种意义上讲，从丰田喜一郎时代过渡到我们这个时代，也同样可以看作是一次有机的发展。在这种发展的过程中，有时高也有时低，有成功也有失败，有顺境也有逆境，有动也有静。而且这种发展时而快时而慢，有时似乎是停滞不前的，有时迅速得甚至一晃就变得无影无踪，让人无法判断。在这一发展过程中，自始至终继承下来的思想寓于丰田的发展中。我确信这里面有一种坚定的思想，前面已经讲过，在丰田的事业中确实继承了寻求日本独特创新性的思想。

　　对于从丰田佐吉那里继承了“今后要搞汽车工业”的志向，并以此为己任的丰田喜一郎来说，事情并非是一朝一夕所能完成的。正如在前面提到的《丰田汽车的历程》一文中所说的那样，对于这一点，丰田喜一郎比谁都看得清楚。

　　因为想尽快学到汽车工业的基础技术知识，丰田喜一郎比任何人都更热衷于向美国的通用公司和福特公司学习。很明显，通过向美国的汽车工业学习基础技术知识，取得对日本更适合的材料，进而探索出日本式的汽车制造技术。

　　1933年丰田喜一郎提出开发国产大众化汽车的方针，其中有一项是，生产方法向美国大批量生产的方式学习，但是并非一成不变，而是要以“研究和创造”的精神，创造出适合于国情的生产方式。这一点我想就是他“准时化”创意的出发点。

　　真正的技术革新会以某种形式给社会带来变革。最典型的事例就是福特革命。丰田佐吉的自动纺织机也同样引起了生产上的革命。

　　丰田喜一郎从事的汽车世界，是广泛涉及各个行业的综合性产业。要缩短和走在前面的美国汽车产业之间的差距，必须首先掌握基础技术，然后逐个地精通生产技术和建立生产体系，在这个过程中探讨日本式的制造技术，换句话说也就是生产体系。

　　丰田喜一郎一定是在掌握基础技术之后，又掌握了生产技术，并在头脑中形成了一种互相衔接的生产体系的概念，即“准时化”生产方式。

　　“准时化”是丰田生产方式的出发点，而且是构成系统的骨架，由此可知丰田追求日本原创精神的思想脉络。

　　从丰田佐吉到丰田喜一郎，直至我们这一代，在企业内外条件发生巨大变化的过程中，丰田公司完成了本身的发展。我认为这种过程可以称之为辩证式的发展吧。